轰隆隆,雷声一过,接着一道闪电划过天际!
他紧咬着牙,看着雨伞下一面茫然的她!
她紧紧地握着伞把,嘴巴倔强地紧努着!
雨下得好大,点点滴滴打在他的身上,她无数次过去为他撑伞,却都被他躲开!
“你怎么了?你究竟怎么了?你还在发烧,不要淋雨行吗?就算我求求你!”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走吧,以后都不要再来!”
“为什么?”
“我们分手吧!”
“什么?”她呆住了!
“我们分手!”
“为什么?”她无法置信!
他咬牙,“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我爱上了别的女孩!”
一道闪电飞过,她的脸色如死人般苍白,眼眶里的眼泪在不停地打转,却硬是不肯滴下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再退了一步,忽然向他逼了过去!
他忍着心底莫名其妙涌起的痛楚,咬着牙,忍住了快夺眶的眼泪,有着快虚脱的无力感,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苍白脸容,已经无法肯定自己是否还有力气和意志推开她奔来的怀抱!
但是她没有像以往一样奔进他的胸膛,而是把手中的伞硬塞到他的手里!
然后转头飞身离去,她眼眶里的泪在转身的那一刹那都还在眼眶里坚守!
一直都没有流出来!
雨不停地洒在他的发上脸上,洒在他忍不住伸出去又逼自己停在半空的手上……
“老公,起来了,我们还有好几个地方还没有逛呢!”妻说着已伸手去拽他紧紧抓着的被子!
“下那么大的雨,有什么好逛的,不去!”
“你神经啊?哪来的大雨?外面太阳晒死人!”
他忍不住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果然外面正阳光普照,原来只是一场梦!
他掀开被子,随便在床边抓来一件衣服套上,走进了洗手间!
他扭开水龙头,不停地把水往脸上泼,却怎么也冷却不了由梦中遗留下来的微微酸痛!
好多年没有再做过这个梦了,只是在淡忘这个梦以前,他同样地曾为了那么一张苍白如雪的脸蛋辗转无眠了好几年!
记忆中的她特别爱哭,他随便的一句气话都可以让她流半天的眼泪,可是那个晚上的她,竟是那么生生地把那总可以轻易让他乱了方寸的泪珠逼了回去!
她咬唇强忍眼泪的样子在他的梦中频频出现了好几年,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在悔恨与心痛的梦中惊醒!
那时的他与她不过十五、六的年岁吧?
她单纯可爱,他自卑而又自傲!
如今呢?
他怔怔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哪还有昔年任她撒娇、为她一笑不顾一切的年少飞扬?
十年了吧?
竟已经十年了!
她也已该为人妻为人母了吧?
门外响起‘咚咚’的敲门声,接着是妻抱怨着的催促,“你快点行不行?只有半天的时间了,还有很多人的礼物没有挑好!”
他无言地摔掉手里的毛巾,推出门,跟着妻到达旅行的最后一站——南京夫子庙!
妻在丝绸店里试穿着一件件的旗袍,天下间最无聊的事莫过于陪女人买衣服!
他无聊地度步到旁边的秦淮河畔,几个年轻人正在拿着相机狂拍‘秦淮人家’四个大字!
‘秦淮人家’四个大字直面‘夫子庙’而书,更是把两座石桥隔于两边!
仿佛有着什么在前面牵引,在大脑下指令以前,他不由自主地踏上了左边的石桥!
在他身畔有一对情侣经过,只听女孩子问道,“这桥叫什么桥呢?”
他下意识地应道,“三生桥啊!”
小情侣并没有听到他的应答,已经渐行渐远!
他自己却被自己的回答吓了一跳!
三生桥?
是的,这是三生桥!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向自己胸前心口的位置,已经是空白无一物,可是却依稀记得以前曾经于胸口之处存在过的温暖!
难怪一路来时,对周围的一切有着一些依稀的曾相识,原来竟是来过的!
是十一年前还是十二年前呢?
依稀是那年的暑假,他与她瞒着家人偷偷溜到了传说中烟雨凄迷的江南!
依稀是在这石桥上,只是是左边的桥还是右边的呢?
她歪着头问,“你知道这是什么桥吗?”
然后不等他回答就抢着说,“这是三生桥!”
他低头就要翻‘夫子庙’的简介,一边孤疑地道,“不对吧,我怎么好像没有看过这名字!”
“你当然没有看过,因为这名字是我刚刚才起的啊!”
他忍不住笑了,“为什么起这么一个名字?”
“传说中人死了之后,要走过一座三生桥,如果是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过去,就可以生生世世永不分离,我们刚才已经一起走过三生桥了哦……。”
那天的阳光似乎也这么地烈,将她的脸蛋照得通红通红,说不出的好看!
走过这座三生桥,似乎是一个小集市吧?
卖一些女孩儿的小玩意,他们当时还挑了一对一模一样 的戒指,分别套在各自的手指上!
后来于当年的冬天,两人的手指都长了冻疮,肿了半天高,戒指怎么套都套不上去!
她还为此哭了半天鼻子!
他后来终于找回了一根精致的细绳子,将戒指系于她的手腕,她才破涕为笑,后来还由此得到灵感,将一根绳子把他的戒指挂到他的胸口,还一副大言不惭地说,“我不仅要你把我放在眼里,还要时时放在心里!”
后来呢?
后来他脖子上的戒指放到了哪里?
丢在哪次的旅途中?还是在床底那个很久没有用过的旧箱子里?
他怔怔站在桥上冥想,却怎么也记不清那枚戒指究竟被安置到了哪里!
“老公,走了,听说前面有个小商品市场,咱们去看看吧,送这种小玩意给女同事最好不过了!”是妻的声音!
他在恍惚中回神,只下意识地跟着妻走向不知为何处的目底地!
所谓的小商品市场即是由三十来辆移动小商店组成,所卖的小玩意大同小异!
第一件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小闹钟,用雨花石砌成的小闹钟,妻拿起来把玩了一会即放下,走向另一家小店,闹钟上的时刻正好是中午十二点!
妻在各间小商店里流连,东摸摸西看看,一脸的专注!
其实妻有时也是蛮可爱的,他想!
这地方,他并不陌生,这场景,他同样不陌生!
有些记忆自此不提,但却一直烫贴在生命的底色里!
一些不愿再提的记忆一旦被某地某物某人所牵动,便势潮水般涌来!
那时的她,既单纯又可爱,也许女孩儿的最初,总是那么的单纯可爱!
一件简单的小玩意可让她的笑颜一遍遍地染上绯红,他跟在后面看着,痴了一回又一回!
只是她只看不买,无论多么的爱不释手,她都不让买,那时的他们,只是穷学生,支撑完这个短暂的旅途的食宿已经足够勉强!
后来,他找到了一个单独的机会,跑回去把她最喜爱的几件小玩意通通装了回去!
后来呢?
后来她抱着他的脖子哭了好半天,把他吓地完全慌了手脚!
她可真是爱哭呀,他长那么大都没见过那么多的眼泪!
那时的她容易满足得让他内疚又心疼!
妻正抓着一个雨花石跟老板杀价杀得不亦乐乎,精明有之,俏皮有之!
他平生第一次没有因此而不耐烦!
静静地看着妻的侧面,妻鼻子上的几颗雀斑在阳光下跳跃,他有些出神!
忽然想起儿时的玩伴初见妻时一面的恍然之状!
细细一看,妻与她竟是有几份相像的,难怪!
多少年来,身边的女人来来往往,极尽荒唐之能事,竟只是为了寻觅那已失落多年的相似么?
只是,那枚戒指究竟被安放到了何处?
他冥想,却苦无蜘丝马迹!
一枚闪闪的钻戒放在梳妆台上,幼时好友正围着故作称羡!
她盘腿整理以往存储小秘密的旧箱子,一条蓝色的绳子编织的手链忽在乱七八糟的小玩意中突围而出,链子的中端是一枚戒指!
她不由怔了怔!
已经多少年没带了?
戒指的颜色已经泛黄,她记得当初买时是银白色的,地摊货,是五元一对,还是十元?
那么可爱的一双戒指,后来其中的一枚戴到她的手腕上,无论怎么着,总能无时无刻晃在她的眼前!
另一枚被她强迫他挂到胸口,如今呢?
是在他楼下的下水道中?
或是在N年前已躺在没人知的垃圾回收场?
“这么多年了,亏你还留着!”是好友叹息的声音!
她微笑,“没有特意留着,想不到还在!”
“当然还在,什么东西你都舍不得丢弃,小姐,如今‘怀旧’已经不流行了!”
她仍然微笑,“也许真的该扔了!”眼睛盯向旁边的垃圾桶,手中的重量却仿佛似乎有了千斤重!
好友翻了翻眼,“算了,就你那点出息,舍不得就别勉强,日后你未来老公问起,就说是咱们小时候的定情信物!”
“唉,我真没用!”她倒在床上,手指上仍然萦绕着那条蓝色的手链,“丫头,陪我出去走走吧?”
“成,”好友也在她的身旁趴下,亲密地搭上她的肩膀,“权作是你告别单身的旅程吧,不过前提是得找你未来老公报销所有的消费喔!”
“行了,咱俩还计较这个!”
“嘻嘻,想逛哪去呢?”
“江南,我们去一趟江南吧!”
“好啊!”
她与好友直奔南京的夫子庙!
携好友于太平天国旧址‘瞻园’转了一圈,又至‘李香君故居’,出来后取道到记忆中的‘小商品市场’!
恍如隔世!
两人兴致勃勃地于一个个小滩前流连!
爱好瞎逛是女人的天性,早已忘了一路的车途劳顿!
好友正为几块‘身形巨大’的雨花石而犹疑不决,确是拿回去唬人的最好礼品!
只是旅途只应轻装,还有好几站未走完呢!
她却为了一个用雨花石砌成的小闹钟所吸引,她想都没想就让老板包了起来!
小闹钟的时钟正指向十一点五十五分!
小商场的中间部分已贴近‘旧时王榭门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王榭故居’与‘乌衣巷’!
她凭着昔年的记忆给好友指认,好友一听,顿时抛下余下的半段小商店,扯着她直奔‘王榭故居’!
走过‘乌衣巷’,没几步已到了秦淮河的石桥!
十余年前,她曾与他手拉手至桥中走过!
那时的她,煞是天真,相信缘分、相信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喜欢缠着他打赌,又常常轻易地为赌局的结果所影响!
天真的她,千万百计地想寻找两人缘分的证据!
煞有其事地宣称,这便是他们两人的‘三生桥’!
如此的手牵手一过,便当彼此已经烙下了来生来世的盟约!
他只笑,对她的天真一向给以无限的包容!
两人自这一桥一过,便到了之前的小商品市场,买下了一同看上的情侣戒指!
只是不久后手指生了冻疮,任由她如何在指中涂抹肥皂,却是怎么也套不上那戒指!
她在呼呼的寒风天气中,跑了半小时至他的窗口,哭得稀里哗啦!
后来呀,那傻小子背着她红着脸去拜托一位女同学,偷偷地学编了那年代特流行的女孩儿常戴的手链,将那枚戒指镶起来挂到了她的手腕,才换得她展眉的一笑!
往事不堪回首!
她拿着相机,好友在镜头前摆弄着POSE!
她笑,“你知道吗?传说中在这桥上拍月亮,洗出来的照片会有两个月亮!”
“这么玄?真的假的?
“十几年前,一个老伯告诉我们的,听说在南京呆过的人都知道,这桥一共有两座,那边还有一座一模一样的,我们还管它们叫三生桥呢!“
好友摇头,“这么多年了,亏你还记得,真不知陪你走这一趟是对还是错!”
那天,她与他戴上刚买的戒指正准备离开,踏上归途!
两人已走至‘夫子庙’的外围,随便拦一辆车就可以将两人带往火车站!
她忽又起玩心,“反正时间还早,咱们分开回去,看我们能不能在半小时内在‘三生桥’上碰到!”
他仍然只是笑笑,配合她所有的异想天开!
她是天生的路痴,在另一端的桥上傻等了半小时!
而他在终于找到了一个独身的机会,跑回了‘小商品市场’将她喜爱的小玩意全抱在了怀里,在原来的桥上却怎么也等不到她!
傻等,又怕她是真找不到路了!
出去找,又怕她一会来到,两人碰不着!
当时,两人都还不知道不远处还有另一座桥!
两座桥本相隔不远,当然周围的景物亦非是一样,只是两人一路相伴而来,又有几份心思放在沿途的景物之上?
当他终于发现另一座桥的存在,并找她时,她已经趴在桥沿上直掉泪!
他当时真慌了,拥着她只道,“不要怕不要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她仍然只哭,哽咽了很久才道,“下辈子,我们也会晚一倍的时间才能相遇吗?那可怎么办呢?”
他哭笑不得,原来她害怕的不是他现在找不到她,而是担心下辈子会相遇过晚!
他无办法,只能一遍遍保证,下辈子一定不会迟到……
她仍然闷闷不乐!
他已无他法,只好赶紧翻出本来预备回去后才送她当生日礼物或什么纪念日礼物的小玩意儿,小荷包、小雨花石、小耳环、丝巾……
全一骨脑交到她的手里!
她一看,刚收回去的泪水又再如雨珠般下,抱着他的脖子,凉凉的眼泪全沿着他的脖子流进了他火热的心中!
他更蒙了,忙不迭地道,“你不喜欢啊?那我扔了,马上拿去扔了,你不要哭呀,哎呀,你别哭好不好?”
那个傻小子!
只是此时,桥仍是那桥,人却已在了何方?
当时又岂能知,竟是这一生都走不完!
这样的开始,然后结束,满心欢喜的期待,却只有匆匆一瞥的机遇!
别了这段旅途,她将成为别人的妻!
而他,也早已经娇妻在怀了吧?
好友对‘双月’的传说深感兴趣,嚷着要留到晚上看完此奇观再走!
她笑,挽着好友的胳膊,戏说,“咱俩也算是手牵手在这三生桥上走过了一圈,你下辈子可别忘了再来陪我笑,看我哭!”
“唉,好……吧!”好友装出一面的勉而其难!
“唉呦,”她忽然叫了出来,不及修理好友的‘不情不愿’,扬起手腕叫起苦来,“我的戒指!”手腕上已经是空空如也!
好友也愣了,“我也没注意到也,你想想最后一次见是在哪里?我们回去找!”
她发了一会愣,“没有印象,”无奈地摇摇头,“算了吧!”
“算什么,依你的性格,回去不知还得郁闷多久,你快想想!”
“算了,”她无奈笑笑,“也许是天意吧,就这样了也好!”
如果‘油盐米醋’是女人枯萎的开始,那么就让她枯萎在别人的庭院!
那就……这样吧!
机场已到!
出了车门直奔机场大厅的妻忽然惊觉仍有一个袋子在车上!
他无言地重钻进车内,拎起那只小袋子的一刹那,忽见两张椅子的中间正静静地躺着一条手链!
他的心蓦地一堵,仿佛有着什么在心底捣乱,心弦慢慢地柔软了一大片!
又仿佛脑袋一下子忽成一片的空白,更仿佛千愁百绪在脑中来回地翻滚!
蓝色的绳子编织而成,中间是一枚小戒指,绳子已发白,戒指也亦泛黄!
他伸手将它捧于手心,手都有点发抖,颤声问,“司机大哥,在我们之前的乘客可是一位小姐?”
“不是,也是个爷们,”司机压根没领会到他的异样,“前面的前面倒是两位小姐,先生问这个干什么?”
他不答反问,“有没有一位眼睛长得大大的,梳着两条麻花辫小姐?”
“拜托,现在的姑娘哪还有会扎麻花辫的?”司机翻翻白眼,对他的‘土’不是一般的痛心疾首,“那两位小姐的眼睛都很大,而且都很漂亮!”没好气的语气!
“她们什么时候下的车?去哪里的?”
“十一点左右,夫子庙!”司机见有人从机场出来,兼之懒得搭理这么‘土’的人,马上下了逐客令!
他拎着小袋子怔怔地呆在原地,毫无觉察到不远处的妻的催促!
十一点不到,那时他岂非也在夫子庙?
已经将近四个小时了,她应该也早已离去了吧?
林夕的那一首‘十面埋伏’可真是写得他妈的好!
“只差一点点,即可以再会面,仿佛刚刚擦过,但直来直去只差一个眼波,将彼此错过……”
当年手牵手在这‘三生桥’上走了一遍又一遍,竟然只剩这么一场擦身而过的缘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