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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忘却的记忆 叔叔终年五十七岁,这样的年龄总让人扼腕叹息,淋巴肿瘤让他与“寿终正寝”这个词也隔着了一点什么。是的,就连生命的最后一个小时里,他一点也没有感受到生命会很快结束,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亲人,都没有这样的心理预期,一切来得太快了,太突然了,以至于他连话都没有留下一句,就一切都去了,到了今天,我还在叹息,人生的路难道就不能再稍丁丁地长一点了吗? 每年的清明节,我都会回到我出生的地方去,到祖父祖母的坟上去,烧上一些纸钱,聊慰我伤感怀旧的心。今年依旧如此,父亲和叔叔一同带着两家人,一个大家庭十三口人,穿过挤满金黄油菜花的田间小埂,在那片散乱、拥挤、苍凉的荒地里,为长眠在另一个世界的亲人祝福。我跪在凹凸不平的泥土上,扭头看见叔叔颈部的那个肿块,心中莫名地一种要哭的冲动,“明年的清明节,不知他还能不能一块来,会不会我也要给他烧点纸钱……” 站在祖父的坟茔上,回望出生我的老屋的位置,绿油油的一片麦田,已没有了一点儿儿时的痕迹。前年,我还专门带着儿子去寻觅老屋的确切位置,可只是一片被平整之后的土地,唯一的痕迹就是被奶奶称着“大井”的那个池塘依稀存在,已萎缩了很多很多,多年前人们居住时留下的大片垃圾占据着池塘的四周,再也不可能让你想像出三十年前她就是东西两片庄子人家赖依生活的水源。池塘边的柳树还在,真的太老了,无力地倒在水面上,只能从树冠的柳枝和绿叶中知道它还活着,树根部因生病而隆起的巨大肿瘤也已瘪了下去,可就是这样,你也不能不惊叹它生命力的顽强。这棵树的产权是我家的,这是奶奶认定的,她也曾经为这棵树的拥有权而斗争过,在不懈的努力下,它名正言顺地归属我们家了。可是,多少年来,我们一直没有动用过这笔遗产,最终我们也不会动用这笔遗产了。我想,奶奶帮我们争得这个产权最大意义,就是真正地让这棵伴随我童年的老柳树能够“寿终正寝”了。 儿时,在池塘的东北上,有四户庄台,居中的两户就是我的家了,西边的那户是三间土墙草顶的老屋,在我没有出生的时候,它就存在了;东边隔着七八丈远,是爸爸妈妈在我四岁那年新砌的三间砖瓦房,这在三十五年前可是很不容易的。老屋前,两株高大的泡桐树把整个门前全部呵护在自己的身下,梅雨季节里,宽大的树叶和淡蓝的喇叭一样的花撒落一地,黄昏下的炊烟索绕在屋顶树下,久久不能散开。快到放暑假的日子,天气渐渐热起来。奶奶早早地帮我洗了澡,我拿了小板凳,坐在门前的泡桐树下,等着叔叔放学归来。叔叔是乡里高中篮球队的主力队员,常常是穿着他心爱的白球鞋,洁白的背心。一回到家,先用粗大的扫帚把门前的树叶、浮土扫净,再拿着两个大木桶,到奶奶所说的“大井”里提了满满的水把厨房里的缸“撞”满。最后,留下一桶水来,等他走到门前自家的瓜地里,(这可是周围人家羡慕不已的一块瓜地,出生江南的奶奶将她种植技艺最高水平全部奉献在其中了),摘了一个大大的香瓜来洗净剖开,这是我非常快活的时候,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两人一块分享“甜蜜”的滋味。第二天早晨,如果我起得早得话,也常常赶得上叔叔在新老两屋中间的空地里炼“扔石锁”、“翻吊环”的。那时,我总是惊叹他的力气和技巧的。后来,第当我读到归有光的《项脊轩志》时,对作者所叙情景总有着深切的共鸣,也常常回想起我童年的老屋。 我师范毕业的时候,正是叔叔人生中最顺利的几年,他在小镇上已小有名气。那时,他的粮食生意做得很成功,也做一些木材生意,常常行走于苏杭一带,我也借得机会同他外出,第一次去了苏、杭二州,还在平望古镇住了三天,现在再去平望,却很多东西都不见了,想必平望不如同里、周庄,古迹在大改造中多数都毁了。九十年代末,叔叔的生意衰败了,三角债务逐渐增多,最后不能不退出生意场。尽管其后还在港务局的码头做起了沙石生意,但是生不逢时,九十年代末、二十世纪初的房地产低迷使得他更多的资金不能回笼,不得不含恨离场,最后依靠一片小店铺维持生计。父亲曾多次批评他,生意失败主要是因为他“意”太软,过于信任他人,没有防人之心。其实,事物总是两方面的,“意软”这也是他起初生意成功的主要因素,可谓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叔叔在他人际圈子的口碑是很好的,在老家故里,即使他的年龄、辈份都不算高,但没有人称呼其名的,都是敬重地称之“二爷”。对于他人,他只要能做到的,基本上是有求必应的,在他事业最鼎盛的时候,有很多平时不怎么相干的人也找他借钱,他几乎不回嘴,真乃是“千金散尽”,然而,等到他生病需要大笔钱来看病时,却还有很多的债权无法收上来。 叔叔去世前的一个晚上,刚从店铺看望他回来的我,又突然接到婶婶要我赶回去的电话,等我到时,叔叔因肿瘤室息气管,突呼吸感到困难了,我搀扶他进轿车去医院时,他神志还相当清醒。晚上十二点钟,他用笔写了一行字,让我回家休息。妈妈和婶婶留下来照顾他。第二天凌晨,我接到婶婶电话后赶到医院,叔叔已不能再表达什么了,可是,大家都说,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精神焕发地自己下床去卫生间洗漱,全身整理干净后平静地躺下的。可就是那次躺下后,他就再没醒来。乡风民俗里应为临终之人去世前应做的一切事情,都没能给我们时间去做了。回到故乡置办灵堂时,门前的挽联我清晰地铭记着:“三更梦惊耳中犹听唤儿声,九泉路远眼中空含思亲泪”。望着灵堂里躺着的叔叔,此情此景,不禁悲从中来。 叔叔最后安葬在祖父母墓地的西北的一个角落里,一小捧土堆起的一个小坟茔,小得不能再小了,与三十年前祖父坟茔是不能比的,我心中不免阵阵酸楚,也恨恨地埋怨那些安葬的人,事情做得太马虎了。此后的好几天里,我都在想那个坟茔的问题,也暗下决心,以后我的父母百年归后,我再也不能让他们冷落在那片荒凉的土地里去了。 永别了,我的叔叔,我至亲至爱的亲人。愿一切活着的人安康,愿逝去的亲人安宁。 |